中信学术文丛

二手时间

Tiden Second Hand

S.A.阿列克谢耶维奇 著, 吕宁思 译

-- 为2015诺贝尔文学奖得阿列克耶谢维奇主最新作品。由于诺奖结果刚刚公布,媒体及大众读者对作者保有前所未有的关注及期待;

-- 代表世界非虚构写作的最高水准;

-- 作者以往作品主要聚焦战争及灾难,《二手时间》是作者的转型之作,国内首部聚焦苏联解体后普通人生活的纪实作品;

-- 凤凰卫视资讯台执行总编、凤凰收视冠军《总编辑时间》主持人吕宁思倾力翻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16年2月

学术社 李楠

精装    大32开    582    

ISBN:B5834

定价:55.00

01

阿列克谢耶维奇说

S.A.阿列克谢耶维奇:

 

“我把世界当作声音,当作颜色来看来观察,就像它本该有的样子。”我的每一本书都有变化,主题一直在变,但叙述的线索是一样的,那就是我认识的人们。有了这成千上万的声音,我不能说创作了这种现实——现实是深不见底的——我只能说,我创造出了时代的形象。这些书就像各式各样的小小的百科全书,记录我这一代人,我所见到、采访的人的百科全书。他们如何生活?如何死去?他们相信什么?他们是多么努力要追求幸福,但他们能抓住它吗?

 

02

吕宁思说

本书翻译、凤凰卫视资讯台执行总编辑吕宁思:

 

冷战结束和苏联解体近四分之一世纪了,俄罗斯仍然在迷茫中寻找自己的身份认同。在西方世界对戈尔巴乔夫时代一片盛赞之时,多数俄罗斯人却似乎宁愿选择遗忘。

 

此书副标题虽然是“一种红色人类的终结”,但字里行间却散发着昔日的红色余晖,像心魔一样挥之不去。

 

在红色大厦的废墟上如何建立一种新的身份认同,不仅在俄罗斯,也是在白俄罗斯乌克兰和其他前苏联地区生活的俄语族群的精神苦闷。

 

作者使用“二手时间”作为本书标题,寓意深刻,一言难尽。

     

时间,真的能够重来吗?

    

03

本书编辑说

 

《二手时间》是2015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白俄罗斯著名作家S.A.阿列克谢耶维奇最新作品,通过口述采访的形式,展现身处关键历史时刻的普通人的生活。

 

本书讲述了苏联解体后,1991年到2012年二十年间的痛苦的社会转型中,俄罗斯普通人的生活,为梦想破碎付出的代价。在书中,从学者到清洁工,每个人都在重新寻找生活的意义。他们的真实讲述同时从宏观和微观上呈现出一个重大的时代,一个社会的变动,为这一段影响深远的历史赋予了人性的面孔。苏联解体已逾二十年,俄罗斯人重新发现了世界,世界也重新认识了俄罗斯。新一代已经成长起来,他们的梦想已不再关乎梦想,不再像90年代他们的父辈,关心信仰。二十年来,人们看了崭新的俄罗斯,但她却早已不是任何人曾经梦想过的俄罗斯了。作者追溯了苏联和苏联解体之后的历史过程,让普通的小人物讲述他们自己的故事,从而展现出身处历史的转折,以及人们如何追寻信仰、梦想,如何诉说秘密和恐惧,让人们重新思考什么是“俄罗斯”和“俄罗斯人”,为什么他们无法适应急剧的现代化,为什么再近两百年之后,依然与欧洲相隔。

 

本书分为上下两部分,采访了生长于理想之下的俄罗斯人和今天的俄罗斯人,以及阿塞拜疆等前苏联国家的普通人,呈现他们的生活细节,所感所想。

 

S.A.阿列克谢耶维奇聆听这些声音、记录它们、给它们编曲。她穿梭其中,把隐藏中的炽烈诗歌开掘出来,把不幸中的快乐带到面前。

 

04

媒体说

德国书业和平奖颁奖词:


白俄罗斯作家S.A.阿列克谢耶维奇凭《二手时间》获得德国书业和平奖,媒体给予高度评价,称其为勇敢的苏联解体的记录者。阿列克谢耶维奇是这样一位作家,她把基于访谈的社会学研究写出了文学色彩。她精神和肉体上都冒了风险,因为她无畏地坚持书写了那些个体命运的真相。

 

瑞士《每日导报》评《二手时间》:


独一无二的复调文体,记录了苏联人民和他们后继者的故事。她用优美、干净的语言带读者作一次私人的时间之旅,险恶的旅程常常把读者带向无处不在的恐惧。”“读者一定会时时放下手中的书,因为每读完一个恐怖的事件你都需要停下来呼吸新鲜空气。这并不是因为书里着意渲染恐怖,而是你会不由得对一个国家抱以巨大的悲伤。”

 

05

【有样儿】说

《二手时间:一种红色人类的终结》(陆晶靖)

 

《二手时间》是阿列克谢耶维奇最新的作品,它的对象不再限于局部战争和核电站,而是扩大到了整个国家:苏联解体之后的俄罗斯。采访从1991年开始,一直持续到2012年,可以说这是她写的最慢的、也是最有野心的一本书。相比于之前的两本书,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受访人在心态上的不同。总体来说,受访者不再悲痛,但都流露出冷漠、虚无和失望的情绪。大部分人的讲述都遵循“过去……现在……”的结构,对这段历史和自己的国家都怀着爱恨交加的情感。对于许多人来说,一切都是从厨房开始的。赫鲁晓夫执政之后,修建了很多带有独立厨房的公寓,因为公共空间的缺乏,这9-12平米大小的空间成了苏联知识分子的饭厅、工作室、客厅和论坛,当他们在这里认识了足够的同道,也积累了足够的精神资源和勇气后,最后终于走上了街头。


这些老一代苏联人并没有真正意识到将要到来的是什么,他们反对戈尔巴乔夫,因为他当年曾许诺进行全方面的改革。许多人重燃希望,也有许多已经移民的苏联回国定居,结果等待他们的是更大的失望,正因如此,这些人在当年曾热烈地支持叶利钦,但当苏联真正解体之后,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站在白宫门口,想要保卫的并不是资本主义,至少不是后来这种形态的资本主义。准确地说,他们当初想要的是一种新的社会主义……与原来的截然不同,但依然是社会主义。


 “越多地谈论自由,牛奶和面包就消失得越快。”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俄罗斯人总在面临理念变为现实之后的困境。第一次是建立苏维埃国家,第二次则是脱离这个国家。在厨房里,书和梦想替代了生活,而现在梦想实现了,另一种生活开始了,他们发现厨房里谈论的理想和街头上发生的事情不一样。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有人开始把书清理出自己的精神生活,不是因为缺钱要变卖书籍,而是对它们彻底失望,从托尔斯泰到帕斯捷尔纳克,没人能够教你怎么生活。一个时代的英雄,到了另一个时代就什么都不是,精神病人越来越多,街头犯罪率一直飙升,而在银行的柜台前,全是排着长队打算做生意的人。


谁也弄不清楚到底正在发生什么,索尔仁尼琴终于能回俄罗斯了,人们曾经无比热切地盼望他,结果他在美国住得太久,也弄不清楚现状了。许多知识分子的生活变得比解体之前更加糟糕,他们努力地去理解现实,并且试图把他们的所得教给人民,再次充当“时代的良心”;但一方面他们并不真正懂得人民,另一方面,人民也不再需要他们。腋下夹着一本曼德尔施塔姆诗集的人不再受人尊重,这成了“一无所能”的象征。


两股力量牵扯着俄罗斯,一股残酷、快速地奔向未来,另一股失望、颓废,在废墟中叹息。在许多人的眼里,苏联解体后,立刻爆发了没有火药的内战。寡头、银行家成为胜利者,他们怀抱模特抽着雪茄,而司机、工人和教师们失败了。再也没有保尔•柯察金了。有一位受访者说:“我知道他们赢了,但为什么电视上都在播他们的事?为什么要强迫我们看他们的生活?这是病态的。我们是俄罗斯人,我们不应该羡慕这些人。”所谓俄罗斯人,应当是天选的民族,永远把精神生活放在第一位:“我们总要为一些崇高的事情活着。”苦难、残忍,只要有崇高之物可供向往,人们就能生活下去,活得差才有灵魂的空间。


“俄罗斯人在看到可怜的人的时候,可以把身上最后一件衬衫脱下来送给他,但转眼自己又会去偷去抢。”人们喜欢谈论国民性,对富庶的市民生活又鄙视又羡慕,但市场上充斥着来自中国的日用品,他们最终还是觉得这个邻国走了一条似乎好一点的路。如果有俄国梦的话,那就是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和必然性一起迈向自由王国,但实际上呢,一位受访者说,最终胜出的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盖达尔拿活人做经济实验,人们又去捕猎身边的人。最终大多数人们回忆起这段岁月,说的都是类似的话:那是自由的时代,那是疯狂的时代,充满希望和绝望,总而言之,不是属于我的时代。


卡车司机的挡风玻璃前,依然挂着斯大林的照片。穷苦的人们一边渴望权威,一边走很远的路到火车站的厕所里去洗衣服,因为他们交不起水电费。新人在这种社会丛林环境成长起来,他们不愿意接受父辈那套受难的理论,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在报社工作,领导总是派她去采访那些有钱人,传播那些奢侈的生活方式。有钱人喜欢她,但她不觉得自己是猎物,相反她是追捕成功的猎手。后来她厌倦了登在报上的那些陈词滥调,辞职当了一个有钱人的情妇。没问题,爱情不过是生意。她有了钱、首饰和汽车,而此时在莫斯科郊外,一个磁带录音机都是稀罕物品。最后她当然被富翁抛弃了,独自生下了孩子。但她依然不后悔,不肯让父母来教育她的孩子,因为那些“没人再要读阿赫玛托娃的诗了”。


她父母那一辈人依然爱着红场和莫斯科,愿意排6个小时的队来瞻仰列宁墓。不远处一个残疾的老兵唱着经典的苏联歌曲,老共产党员走过去,却只看到一堆外国人围着老兵施舍。“从前他们害怕我们,而现在他们花点儿钱就能得到满足!”一个勇气勋章20美元,一个列宁奖章100美元。


最悲惨的是老人,他们在希望和等待中过了一辈子。斯大林的时代,他们总听说,战争就要结束了。赫鲁晓夫说,很快我们就能实现共产主义了。戈尔巴乔夫说,很快自由就要来了。后来叶利钦和盖达尔说,我们就快要富起来了。有人等了20年,就为了等一套国家分配的房子,结果休克疗法来了,盖达尔说,你们可以自由买卖房子啦!还等什么,赶紧去买啊!可是拿什么买?以前可以买的起一辆伏尔加汽车的钱现在只能买一双鞋。有人酗酒,有人自杀。对于普京,人们依然是这两种态度:一种认为,他是一个斯大林般的强势人物,能够带领俄罗斯重新崛起,回到旧苏联的荣光;而另一种人说,我们斗争了这么多年,忍受了这么多苦难,难道只是为了等到一个KGB老员工来掌权?


在全书的末尾,阿列克谢耶维奇采访了一个十分独特的人物。这个生活在偏远农村的老妇人和那些城市居民仿佛居住在两个世界,对她来说,世界依然是多年前的模样,在这巨大的时代震荡中,她什么都没有失去。“我很贫穷,几十年来我都只关心那些生活必需品,人们说什么,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普京、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对她来说都是一样。她只等待春天,那时候又可以开始新一轮的播种,而春天总是会来的——不像某些别的希望。她不被这些希望折磨,也没有历史的观念,如同大地一样卑微而坚强地活着。可能只有这样的人民,才会觉得这二十多年,没有经历一场荒唐的时代悲喜剧。

 

06

书中说

亚历山大·拉斯柯维奇,军人、企业家,移民,21-30岁

 
死亡如爱情
 

  童年时,我家院子里有一棵老枫树。我经常会和这棵树说话,树就是我的朋友。爷爷死的时候,我哭了一整天。当时我只有五岁,就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了,就知道人人都会死。一种恐惧抓住了我要是所有人都会先我而死,那不就只剩我独自一人了。我感到无比孤独,妈妈很心疼我,爸爸就走过来对我说:“擦去眼泪。你是个男子汉。男儿有泪不轻弹。”而且我还有不知道的:我到底是谁?我从来不喜欢当男孩,不喜欢玩打仗游戏。也从没有人找我去玩,所有人都不带我玩……妈妈那时候是想生个女孩的,而爸爸就一直想让她堕胎。

 

  我第一次想上吊,是在七岁那年,就因为一个瓷盆子。妈妈在盆子里煮果酱,然后把它放在凳子上。我和哥哥和猫儿穆思卡玩,那只猫像幽灵一样飞快越过了盆子,而我们却撞了上去……妈妈那时候很年轻,爸爸去参加军事演习了。地板上是一滩果酱……妈妈开始大骂当军官老婆的倒霉命运,说不得不住在这么遥远的萨哈林。萨哈林的冬天,积雪有十米厚,夏天只有一种叫牛蒡草的植物陪伴她。妈妈挥舞着爸爸的军官皮带赶我们出去。“妈妈,外面在下雨,谷仓里的蚂蚁都会咬人。”“滚出去!滚出去!马上滚!”哥哥跑到邻居家躲起来,而我认真地做出了决定,上吊自杀。我进了谷仓,从篮筐里找到一根绳子。第二天早上他们进来,就会看到我吊在那里了:瞧吧,坏蛋们,给你们看看!就在这时候,猫儿穆思卡从门外挤进来。喵喵……我的宝贝穆思卡!你是来可怜我了。我拥抱它,紧紧依偎在一起。我们俩相伴着直到早晨。

 

  爸爸……他算是什么爸爸?就知道看报纸和吸烟。他是一个航空团的政治副团长。我们跟着他从一个军营转移到另一个,住在军官宿舍里。那是长长的一排红砖营房,千篇一律。每个军人身上都散发着皮鞋油和“西普”牌廉价花露水的味道。我总在爸爸身上闻到它。爸爸转业回来那年我八岁,哥哥九岁。武装带刷刷响,大皮靴咔咔响。这一刻,如果我们能化为无形,从他的眼前消失就好了!爸爸从书架上取下波列伏依 的《真正的人》。在我们家里这就是“我们的教父”。“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从哥哥开始问。“嗯,这架飞机掉下去了。但是阿列克谢·梅列西耶夫爬了出来,他受伤了。靠吃刺猬维生,躺在沟里……”“沟?什么沟?”我提醒哥哥:“一个五吨重的炸弹炸出的弹坑。”“说的什么啊?这是昨天那段。”我们都被爸爸严厉的声音吓得一哆嗦。“今天呢,就是说,你们今天没有读?”接下来的画面就是:我们围着桌子跑,就像马戏团的小丑——一个大的,两个小的。我们脱下裤子,爸爸用皮带抽我们。(停顿)毕竟我们所有人都是受电影教育长大的,对不对?图像中的世界……我们不是在书本中,而是在电影和音乐中长大的。爸爸带回来的那些书至今还会引起我的过敏反应。每当我在别人家的书架上看到《真正的人》和《青年近卫军》一类书,我就会体温上升。唉!爸爸就希望把我们扔到坦克下面去,就想着我们快快长大成人,申请加入红军去打仗。没有战争的世界对爸爸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我们需要英雄!只有在战争中才有英雄,如果我们兄弟俩中有一个人像阿列克谢·梅列西耶夫那样断了两条腿,爸爸会感到很幸福,他就没有白白活一生……生命就有了成就感!他就是这样的人……我想如果我违反了誓言,在作战中动摇的话,他会亲自枪毙我的。像达拉斯·布尔巴 一样!“你的命是我给的,我也能拿走。”爸爸一直有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想法,盲目爱国,爱国没商量!在我的整个童年,爸爸都教育我活着是为了保家卫国,但无论他怎么说,都无法把我的思想调整到战争上面,调整到像条狗一样去用自己的身体堵塞一个大坝的缺口,或用肚子去滚雷区。我不喜欢死亡……我本来也像所有人一样踩死瓢虫——萨哈林夏天的瓢虫就像沙子一样多,直到有一次我害怕了:我对这么小的红色尸体做了什么?穆思卡早产生下几只小猫,我给它们喂水,精心照顾它们。妈妈凑过来:“它们怎么了,是死了吗?”她说完这句话后,它们竟然真的死掉了。我一滴眼泪都没掉!“男儿有泪不轻弹。”爸爸给了我们每人一顶军帽,每到周末就放军歌唱片。哥哥和我就得坐下来听,他的脸颊上滑落下“不轻弹的男儿泪”。每次爸爸喝醉了,都会给我们讲同一个故事:英雄被敌人包围了,打到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把这颗子弹射向自己的心脏。此时父亲总是像电影上一样倒下去,一条腿挂在凳子上,然后也掉了下来。这很可笑。但是父亲清醒时总是很生气:“英雄牺牲的时候有什么好笑的。”

 

  我可不想死,小时候每次想到死都很害怕。“男子汉必须做好准备”,“保卫祖国是我们的神圣职责”……“什么?你不知道怎么拆卸组装冲锋枪?”对于爸爸来说,这是不能接受的。这是耻辱!哦!我多么想用乳牙去咬一咬爸爸的皮靴,打他咬他。为什么,他要在邻居维契卡面前让我光着屁股挨打,还骂我是“小娘们”?!我可不是天生的死神舞伴。我有一双非常“经典”的足腱,我想学芭蕾舞……爸爸却为伟大思想而服役,好像那时候所有人都长着同样的大脑,都为了没有裤子只有步枪的生活而骄傲……(停顿)我们已经长大了,我们早就长大了……可怜的爸爸!现在的时代,生活早已改变了,当年表演悲剧的地方,现在上演着喜剧和流行大片。爬啊爬,啃嫩芽……猜猜他是谁?就是阿列克赛·梅列西耶夫——爸爸最喜欢的英雄。“孩子们在盖世太保地下室里玩耍/卫生员波塔波夫被残酷折磨……”这些仍然是我父亲的想法。爸爸怎么样?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但是还不服老。他本来应该好好享受每一刻,仰望一阵天空,观赏一番树木,或者跟人下棋,或者收集邮票、火柴盒……可是他偏偏坐在电视机前,看议会开会,看左派右派争论、看人们举着红旗示威集会。爸爸身临其境!他坚决支持共产党!我们一起吃晚饭时,他开口道:“我们曾经有过一个伟大的时代!”这是他对我发起的首轮攻击,等待我回应。爸爸需要斗争,否则他的生命就会失去意义。他必须举着红旗冲上街垒!我们和他一起看电视:日本机器人承担了挖地雷的工作,一颗,两颗……这是科学技术的胜利!是人类智慧的胜利!然而,爸爸却为自己的祖国感到难过,因为这不是我们的技术。突然间,就在现场报道结束前,机器人犯了错误,地雷爆炸了。正如常言道:“看到工兵跑,只管跟他跑。”机器人却没有这样的程序。而爸爸困惑不解的是:“怎么弄坏了进口设备?难道我们的人才还不够多吗?”爸爸有自己的死亡观。他一辈子都是为了完成党和政府的任务而活着,他把自己看得比一颗铁钉还轻。

 

  在萨哈林,我们住在一个墓地附近。我几乎每天都听到哀乐,看到黄色的棺材。营房里有人死了,身着盖着大红布,那是一位飞行员。红色棺木越来越多。每下葬一个红色棺材,爸爸就带回家一盒录音带……飞行员们都到我家来。桌子放着嚼碎的“公牛”牌烟叶,闪闪发光的玻璃杯里满是伏特加。他们反复播放录音带:“我,机上异常……引擎开始……”“转用第二个。”“它不工作。”“尝试启动左发动机。”“不行……”“右发动机…… ”“右发动机也不行!”“弹射跳伞!”“机舱内灯光未复位……他妈的!嗯,嗯……啊啊啊……”我一直想象,死亡就像是从难以想象的高度跌落:唉,唉,唉……喂喂喂……有一次,一个年轻飞行员问我:“小子,你知道死是怎么回事吗?”我很惊奇。我还以为我一直都知道呢。有一次我们班的一个男孩点篝火时把子弹扔了进去,一下就炸开了!于是他就完了……我们去给他送葬,他躺在棺材里就好像在装死,仿佛每个人都在看他,他却不理睬任何人……我无法把眼睛移开,好像我一直都知道,生来就有这方面的知识。也许我曾经死过?或者是因为我妈妈,当我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常坐在窗边,看着那些人怎样被抬到墓地:红色的棺木,黄色的棺木……我对死亡深深地着迷,想象过很多次。死亡散发着“公牛”烟草和吃了一半的鲱鱼和伏特加的味道吧。但死神不一定是牙齿脱落还扎着辫子的老太婆,或许还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呢?我看见她了。

 

  十八岁的时候,我想要的是女人、酒、旅行,探寻奥秘。我想象着,为自己创造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在那一刻,大家才会看懂你……我操!我到现在还总想消失在空气里,不留下任何痕迹,谁都找不到我,像护林员或者没有护照的流浪汉一样不知所踪。我经常做同一个梦:我又被应征入伍了,身份文件搞乱了,又要去服役了。我大声叫嚷着拒绝:“我已经服过兵役了,畜生!放我回去!”疯了!奇怪的梦……(停顿)我不想做男孩,不想成为一名军人,我对战争没有兴趣。爸爸说:“你必须成为一个男人。如果大家都觉得你像女孩子,就会认为你无能。军队是生活的学校。”必须去学习杀人……在我的脑海里,一切是这样的:战鼓咚咚响,战斗队列整齐,各种精良的杀人武器,子弹呼啸而过……破碎的头颅,踢爆的眼球,切断的四肢……到处是伤者的呻吟声和胜利者的欢呼,胜利者就是那些杀人更多的家伙……杀人!杀人!子弹、炮弹或者核弹,反正都是杀人,一个人杀另一个人……我不愿意。我不知道军队中的另一些男人将如何把我变成一个男人。要么我被杀,要么我杀人。哥哥参军走了,带着美丽的幻想浪漫地走了,服役回来时成了一个惊恐万状的人。每天早上,都有人用脚踢在他脸上。他躺在下铺,上面是老兵。整整一年,都是臭脚对着你的脸!试想你怎么还能做回原来那个人。如果剥光一个男人的衣服,能想到多少事情可做?很多……例如,吸吮最隐私的器官,大家都必须笑。谁要是不笑,他就要去吸……用牙刷或剃须刀去擦洗士兵厕所?“它必须亮得像一只猫的蛋。”我操!有一类人不可能为人鱼肉,但是另一类人只能是为人鱼肉,任人宰割。我知道,必须聚集自己所有的激情才能活下来。我登记参加体育活动——哈他瑜伽、空手道。学习格斗——打脸,打两腿之间,打断脊柱。我点燃一根火柴,把它放在掌心,等到它烧完。当然,我受不了,我哭了。我记得,我都记得……(停顿)话说一只龙在树林里遇到了一只熊,龙对熊说:“熊啊,我的晚饭是八点钟。你来吧,我会吃了你。”继续走下去。跑过来一只狐狸,龙说:“狐狸啊,我的早餐是七点钟。你来吧,我会吃了你。”继续走下去,跳出来一只兔子,龙说:“等一下,小兔子。我在两点钟吃午饭。你来吧,我会吃了你。”“我有一个问题。”兔子举起了爪子。“说吧。”“我能不来吗?”“能啊。那我就把你从名单中划掉吧。”但是却很少有谁能提出这个问题呢,我操!

 

  送行……一连两天,我们家里炒、煮、炖、捏、烤,买了两箱伏特加酒,叫来了所有的亲戚。“不要丢我们的脸,儿子!”第一个端起酒杯的是父亲。他仰头就喝干了……我操!第二天早上,在征兵办公室外面,播放着熟悉的老歌曲:“通过测试”“维护荣誉”“展现勇气”……伴随着手风琴和歌曲,是塑料杯中的伏特加。我不喝酒,他们就问我:“你病了吗?”在出发去火车站之前,还对个人物品进行了检查。他们让我倒出了背包中的全部东西,拿走了刀叉食物。家里给了一点钱,我们都藏在了袜子和内衣里。我操!我们这些祖国未来的捍卫者们,坐上了大巴士车。姑娘们挥舞手帕,妈妈们痛哭流涕。出发!装满男人的汽车启动了。我那时候谁的面孔都不记得。所有人都剃了光头,换上破烂衣服,像囚犯一样。大家七嘴八舌说开了:“四十片药,自杀未遂……免服兵役证。要想聪明地活下来,就必须当傻瓜……”“打我吧!打吧!好啊,我是臭狗屎,别理睬我。但是我在家里都是和女孩子干那个,而你是在战争中真和步枪干。”“嘿,伙计们,把旅游鞋换成大皮靴,去保卫祖国吧。”“谁的衣兜里有老娘们的照片,他就不会加入军队。”我们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大家一路上都在喝酒,我不喝酒……“可怜鬼!那你参军做什么啊?”从床上用品到袜子衣物,都在背我们身上。每天晚上脱下鞋子,我操!那臭味!一百个男人的鞋子……有人两三天都不换袜子,熏得你简直想上吊或者乱开枪了。上厕所也要听军官的,一天三次。你想多去,耐心等着吧。厕所关闭了。要是小便,就在门外解决了。有一个人就在夜里上吊自杀了……我操!

 

  人是可以被输入程序设计的,也是愿意被输入的。 一、二! 一、二!踢腿!部队规定有很多行军和跑步训练。跑步要求速度快,距离远,你要是跑不动,就爬!几百名年轻男人在一起是什么样?那是一群野兽!一群年轻的狼!军队里运行的是和监狱同样的法则,那就是无法无天。第一诫:从不帮助弱者。弱者就要挨打,弱者就该被驱逐!第二诫:没有朋友,自力自卫。到了夜晚,谁打呼噜谁发牢骚谁喊妈妈谁放屁都可以……但是一个规矩是全体通用的:要么你自己屈服,要么让别人屈服。这就像二二得四那么简单。我为什么要读那么多书啊?我相信过契诃夫的话,他写道,必须把自己身上最后一滴奴性都挤出去。他还说,人应该是完美的:从灵魂到服装,一直到思想。但实际上一切都是反的!截然相反!有的时候就是想成为奴隶,喜欢奴颜婢膝。要从人的身上把最后一滴人味挤出去。班长在第一天就对你说清楚了:你就是牛,你就是畜生。他下令:“卧倒!起立!”每个人都站起来了,只有一个人还躺着。“卧倒!起立!”那人还躺着不动。班长面色变黄,再变为紫色:“你在做什么?”“太没意思了……”“你说什么?”“主教导我们:不杀生,不动怒……”班长马上去找连长,连长又去找克格勃官员。他们上纲上线了:原来是个浸信会信徒。他是怎么混到部队里来的?!马上把他和其他人隔开!之后他就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他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不想玩战争游戏……

 

  新兵的课程:正步走要无懈可击,纪律条例要死记硬背,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要能闭着眼睛拆卸组装,甚至在水下拆卸组装……没有上帝!班长就是上帝,班长就是沙皇和总司令。班长瓦列利安说:“就是鱼也得服从训练。明白了吗?”“在队列里就要高声唱歌,让屁股上的肌肉都颤抖。”“你在地下埋得越深,被杀死的几率就越小。”都是出色的非正规创作!头号梦魇是帆布靴子,俄罗斯军队直到最近才换装,刚刚发放了皮鞋。我当兵的时候还是穿帆布靴子,为了让帆布发亮,必须用靴膏擦洗,然后用绒呢碎布擦亮。要在三十度高温之下穿着这种帆布靴子越野行军十公里……真是如同下地狱!二号梦魇是包脚布,有冬季和夏季两种。都到了二十一世纪,俄罗斯军队看来是最后放弃包脚布的军队了……我因为包脚布磨出了不止一个血泡。这种包脚布不像绑腿,不是从外部而是从脚趾头开始一层层缠起来的。全体列队。“列兵……你为什么走路一瘸一拐?没有挤脚的靴子,只有不正确的脚。”所有的人都不是抱怨,而是骂娘,从上校到士兵,异口同声地开骂。

 

  生存的基本原理:士兵就是一种动物,什么都干得出来……军队就是监狱,在这儿“坐牢”的期限是由宪法规定的……妈呀,吓死我了!年轻的士兵,就是“学徒”“小鬼”“蚯蚓”。“嘿,臭小子,给我沏杯茶。”“喂!过来给我擦靴子……”“嘿,嘿!还有你,别他妈的自以为了不起。”就这样开始欺压……到了晚上,四个放风,两个打人。他们都掌握了打人不留下淤青痕迹的技巧,比如,用湿毛巾和勺子。有一次我被打了之后,两天不能说话。在医院里,检查时只看得到一块淤青。他们打人打腻了,就用干毛巾或打火机给你剃胡子,再腻了,就喂你吃粪便和泥土。“下手啊,下手啊!”简直是畜生!还逼着人围绕营房裸体跑步、跳舞……新兵没有任何权利,我老爸却以为:“苏联军队是世界上最好的军队。”

 

  当然……这种时刻总会来的,你的心里会出现卑鄙的小点子:我给他们洗短裤、洗包脚布,以后我熬出头来也变成畜生,他们也将给我洗内裤。我在家里时候还想得挺好,我长得这么细皮嫩肉,只要别打断我骨头,别打坏我命根子。这是底线……(停顿)在军队里总是想吃东西,特别想吃糖。部队所有人都在偷东西,规定配给的70克食品,士兵只能得到30克。有一次我们干坐了一星期没有粥喝:因为有人在车站上把一车厢麦子偷走了。所以我总是要梦见面包店,梦见葡萄干、奶油蛋糕……而且我还成了清洗土豆的专家,练了一手技巧!一个小时能把三大桶土豆削干净。就像在农庄一样,士兵生活是没有规范标准的。土豆皮能把你埋了……操他妈的!在厨房值班的班长对士兵下令:“洗三桶土豆。”士兵说:“人类早都在太空飞行了,洗土豆的机器却还没有发明出来。”班长就说:“在部队,大头兵……就是一切。清洗土豆的机器,就是你。你就是最新型号的洗土豆机。”士兵食堂简直就是“仙境”:整整两年,只有粥、咸菜和面条,还有肉汤,但是肉是战略储备中的肉,留着打仗的时候吃的。肉躺在那里多久了?五年到十年……都泡在酥油中,腌在五升大的黄色大桶中。只有过新年时才在面条上浇些奶油,就这还是一种奢侈!班长瓦列利安说:“饼干是你们在家里吃的或者招待你们的小婊子的东西……”按照军规,士兵是不许用叉子和茶匙的,汤勺是唯一的餐具。有人的家里寄来了两个茶匙。我的上帝啊!坐在那里用茶匙搅拌一杯茶水是多么惬意啊。公民式的放松!有一次扛猪肉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一个茶匙。我的上帝!在我的附近大概有一所房子吧。这时候值班营长走进来看到了:“什么?什么!谁允许你进来的?马上打扫房间,倒垃圾!”什么茶匙!士兵不是人,只是物件、工具、杀人武器……(停顿)复员了。我们这批一共有20人……汽车把我们送到火车站,扔了下来:“就这样,再见了!小伙子们再见!泡妞幸福。”我们全都立正在那儿,半小时过去了,依然站立着;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们还站在那儿!我们东张西望,还等着有人给我们下命令呢:“跑步走!去买火车票!”但是没有人下令。我不记得过了多少时间,我们才意识到,不会有命令了。必须自己解决。 我操!当兵两年把脑子弄坏了……

 

  我曾经五次想自杀,怎么做呢?上吊?那你就会屎尿都失禁,舌头掉下来,再也推不回喉咙里……就像在运送我们到部队的火车上那个家伙似的,被大家臭骂了一顿娘……那我们怎么做呢?从站台跳下去,血肉四溅?站岗的时候拿枪打自己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不论怎样,妈妈都会很悲伤。长官说:“不要向自己开枪。不要浪费子弹。”士兵生命的价值还不如子弹。要是有姑娘来信,这在军中可是件大事,收信时候手都会发抖。来信不能保存,上司要检查床头柜:“你们的女人,就是我们的女人。你们还得好好服役,就像一把铜壶一样任凭摆放。还是把那些无聊的废纸扔到茅坑去吧。”柜子里只允许放三样东西:剃刀、自来水笔和笔记本。只能蹲在茅坑上读最后一遍:“我爱你……吻你……”操他妈的!这就是祖国保卫者!父亲来信还说:“车臣在打仗……你知道我的意思!”爸爸在家期待着儿子英雄凯旋……我们有一个准尉在阿富汗,是志愿军。战争在他脑袋里太强烈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扯了一段阿富汗的政治笑话。我操!听的人全都笑翻了……说的是一名士兵去拉扯一个身负重伤的战友,战友流血过多流血过多,气息奄奄,请求道:“开枪打死我吧!我不行了!”“我没子弹了,全打完了。”“你去买吧。”“我到哪儿去买子弹啊?周围都是山,一个活人也没有。”“你可以向我买啊。”(笑)“军官同志你为什么申请去阿富汗?”“我想当少校。”“不是想做将军呢?”“不,我不想做将军——将军有自己的儿子。”(停顿)但是没有一个人申请去车臣,我记得没有一个志愿军去……我做个了梦,父亲来找我说:“你不是宣过誓吗?”我是在红旗下发过誓:“我发誓严格遵守纪律,坚决完成任务,勇敢保卫祖国……如果我违背庄严誓言,我将遭受严厉的惩罚,受到社会的憎恨和蔑视……”在梦里,无论我跑到什么地方,爸爸都在盯着我,瞄准着我……

 

  如果你在站岗,手握武器,就会产生一个想法:只要一两秒钟,我就自由了,谁都不会看到。狗东西们,你们谁都碰不到我了!碰不到……碰不到!要想寻找我自杀的理由,就要从妈妈当时想要一个女孩,而爸爸要求她把我堕掉开始。还有班长说的:你就是一堆臭狗屎,是一个黑洞……(停顿)军官们是各不相同:有一个家伙还是知识分子,会说英语,基本上是醉鬼,喝到失去神智,军官们可以任意在深夜叫醒整个营房,逼着大家去操场上跑步,直到有士兵倒下。军官被称为豺,有坏的豺,有好的豺……(停顿)有人给您讲过,十个人如何强奸一个人吗……(邪恶地笑)这不是玩物,也不是文学……(停顿)就像畜生一样被装上卡车送到指挥官的别墅。(邪恶地笑)掀起水泥板……击鼓手!演奏苏联国歌!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英雄。我讨厌英雄!英雄必须杀很多人,或者死得很壮烈。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地杀死敌人:开始使用弹药,子弹和手榴弹用完了,就用刺刀、枪托、工兵铲,哪怕用牙齿咬。班长瓦列利安说:“要学会用刀干活。手爪是非常好的东西, 最好不要剪指甲,要带刺……要翻转过来握住,像这样……这样,控制手臂,扭到背后……别得意于花拳绣脚的动作,好极了!太棒了!现在把敌人扭过来,这样……这样……然后杀了他。干得好!杀了他!还要大叫:‘去死吧,狗娘养的!’你为什么不说话?”(他停住了)他们一直给你灌输:武器,是美丽的;射击,是男人真正的事业……我们学会了杀动物,我们为了学会杀人特意抓来流浪猫狗,为的是以后面对鲜血手不再发抖。就像屠夫一样!我无法忍受这一切,哭了一夜……(停顿)小时候我们喜欢玩武士游戏。按照日本传统,武士死的时候面孔不许朝着地下,也不能叫。而我总是哭,所以大家不喜欢带我玩游戏……(停顿)瓦列利安说:“记住,自动步枪是这样工作的:一,二,三——你没跟上……”大家就都再来一遍! !一,二……

 

  死亡就像是爱情,到最后时刻都是昏暗不清……出现可怕和丑陋的痉挛。我们无法从死亡中复生,但可以从失恋中走出来。我们能够记得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是何时坠入爱河的?在你被淹没时,越是抗拒就越是无力。必须顺从,一沉到底。然后,你要是想活,就冲出水面,全身返回。但在此之前必须沉落水底。

 

  那里有什么?其实,隧道的尽头没有光明……我并没看见天使。父亲坐在一口红色棺材旁。棺材是空的。

 

07

即将发售

2016年2月正式发售,

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