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吟诵:欧阳修《玉楼春》

2015-12-03

 

 

第二首是欧阳修的《玉楼春》,还是先读一遍。

 

尊前拟把归期说,(这是个入声字)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这只是读,这不是吟,可是读的时候,你也要配合着平仄的声调,把你所体会的感情读出来。然后我们可以吟。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始共春风容易别。

 

没有这个歌谱,这是我的唱法,就是说这首词你觉得喜欢,你要把它的感情表达出来,你觉得这样可以表达出来。

 

以下摘自 叶嘉莹:说欧阳修《玉楼春》一首

 

以前我在《灵谿词说》中,对于欧阳修词已曾做过简单的介绍和评述,以为北宋初年的一些名臣,如范仲俺及晏殊、欧阳修等人,除德业文章以外,他们也都喜欢填写一些温柔旖旎的小词,而且在小词的锐感深情之中,更往往可以见到他们的某些心性品格甚至学养襟抱的流露。就欧阳修而言,则他在小词中所经常表现出来的意境,可以说乃是一方面既对人世间美好的事物常有着赏爱的深情,而另一方面则对人世间之苦难无常也常有着沉痛的悲慨。而我们现在所要评说的这二首《玉楼春》词,可以说就正是表现了其词中此种意境的一首代表作。

 

这首词开端的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两句,表面看来固仅是对眼前情事的直接叙写,但在其遣辞造句的选择与结构之间,欧阳修却已于无意间显示出了他自己的一种独具的意境。首先就其所用之语汇而言,第一句的尊前,原该是何等欢乐的场合,第二句的春容又该是何等美丽的人物,而在尊前所要述说的都是指向离别的归期,于是尊前的欢乐与春容的美丽,乃一变而为伤心的惨咽了。在这种转变与对比之中,虽然仅只两句,我们却隐然已经能够体会出欧阳修词中所表现的对美好事物之爱赏与对人世无常之悲慨二种情绪相对比之中所形成的一种张力了。其次再就此二句叙写之口吻而言,欧阳修在归期说之前,所用的乃是拟把两个字;而在春容惨咽之前,所用的则是欲语两个字。曰拟、曰欲,本来都是将然未然之辞;曰说、曰语,本来都是言语叙说之意。表面虽似乎是重复,然而其间都实在含有两个不同的层次,拟把仍只是心中之想,而欲语则已是张口欲言之际。二句连言,不仅不是重复,反而更可见出对于指向离别的归期,有多少不忍念及和不忍道出的宛转的深情。其间固有无穷曲折吞吐的姿态和层次,而欧阳修笔下写来,却又表现得如此真挚,如此自然,如此富于直接感发之力,所以即此二句,实在便已表现了欧词的一种特点。

 

至于下面二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则似乎是由前二句所写的眼前的情事,转入了一种理念上的反省和思考,而如此也就把对于眼前一件情事的感受,推广到了对于整个人世的认知。所谓人生自是有情痴者,古人有云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所以况周颐在其《蕙风词话》中就曾说过吾观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之外,别有动吾心者在。这正是人生之自有情痴,原不关于风月。李后主之《虞美人》词曾有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之句,夫彼天边之明月与楼外之东风,固原属无情,何干人事?只不过就有情之人观之,则明月东风遂皆成为引人伤心断肠之媒介了。所以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此二句虽是理念上的思索和反省,但事实上却是透过了理念才更见出深情之难解。而此种情痴则又正与首二句所写的尊前欲语的使人悲惨呜咽之离情暗相呼应。

 

所以下半阕开端乃曰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再由理念中的情痴重新返回到上半阕的尊前话别的情事。离歌自当指尊前所演唱的离别的歌曲,至于阕则原是指乐曲之一章的终了,所谓新阕即是另一章新的乐曲,而翻则是重新演唱之意,大概古人演唱离歌常不仅只是唱一首,而是一支曲既终,再接唱另一支曲,不断演唱下去的。唐代王昌龄在一首《从军行》中,就曾经写有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离别情之句,其所谓换新声也就正是翻新阕之意。而欧词此首《玉楼春》乃曰且莫翻新阕、是劝止那些演唱离歌之人不要再接唱什么另一曲离歌了,因为仅只是一曲离歌,便已是可使人悲哀到难以忍受了,所以下句乃曰一曲能教肠寸结也。前句且莫二字的劝阻之辞写得如此叮咛恳切,正以反衬后句肠寸结的哀痛伤心。写情至此,本已对离别无常之悲慨陷入极深,而欧阳修却于末二句突然扬起,写出了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的遣玩的豪兴,这正是欧阳修词风格中的一个最大的特色,也是欧阳修性格中的一个最大的特色。

 

我以前在《灵谿词说》中论述冯延巳与晏殊及欧阳修三家词风之异同时,就曾指出过他们三家词虽有继承影响之关系,然而其词风则又在相似之中各有不同之特色:而形成甚不同之风格特色的缘故,则主要在于三人性格方面的差异。冯词有热情的执着,晏词有明澈的观照,而欧词则表现为一种豪宕的意兴。欧阳修这一首《玉楼春》词,明明蕴合有很深重的离别的哀伤与春归的惆怅,然而他却偏偏在结尾写出了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的豪宕的句子。在这二句中,不仅其要把洛城花完全看尽,表现了一种遣玩的意兴,而且他所用的直须和始共等口吻也极为豪宕有力。然而洛城花却毕竟有尽,春风也毕竟要别,因此在豪宕之中又实在隐含了沉重的悲慨。所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论及欧词此数句时,乃谓其于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其实豪放中有沉着之致不仅道中了《玉楼春》这一首词这几句的好处,而且也恰好正说明了欧词风格中的一点主要的特色,那就是欧阳修在其赏爱之深情与沉重之悲慨两种情绪相摩荡之中,所产生出来的要想以遺玩之意兴挣脱沉痛之悲慨的一种既豪宕又沉着的力量。我以前在《灵谿词说》论述欧阳词时,曾经提到他的几首《采桑子》小词,也都指出过欧词的此一特色。不过比较而言,则这一首《玉楼春》词,可以说是对此一特色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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